文案

莱斯特的父亲曾说过,生命始于意外。

莱斯特捏着手中的泰坦尼克号船票,恨不得把乌鸦嘴的老头揍成一条狗。

一想到自己将要面对的死状,莱斯特的心都要稀碎了。

为了能长久地活下去,莱斯特不得不开始为求生而奋斗。

可是......

露丝小姐,你这么不配合,咱们还能不能一起好好地玩耍了?

卡尔先生,还能不能行了,你的未婚妻在那儿呢,看我干什么!

这张船票是我一生中最为珍贵的收藏,他使我们相遇,使我们相爱,使我最终找到一个温暖的避风港。

——莱斯特·罗兰。

晋江银牌编辑评价:

莱斯特一醒来就被迫穿越成为泰坦尼克号三等舱中的一名落魄小提琴手,现状使他不得不打起精神寻找出求生的方法,然而阶级困境却使得他举步维艰。眼看死亡迫在眉睫,高富帅卡尔的出现给了他一条充满无限可能的生路,同时二人也在短短两天的相处内渐渐靠近……作者笔下的泰坦尼克号世界瑰丽雄壮,同时也不乏细腻的情感刻画,使得出场人物形象鲜明、跃然纸上。主角莱斯特和卡尔的日常互动温馨可爱,然而面对生死大义却同样展现出了令人钦佩的忠贞勇敢,且看穿越人士如何运用特殊的逃生技巧改变历史。

☆、Chapter 1生命始于意外

莱斯特的父亲曾说过,生命始于意外。

莱斯特恶狠狠地盯着苍白的天花板,仿佛非要从上面抠出一个那该死的老头的剪影,半晌才蠕动着嘴唇轻声说:“这狗娘养的意外。”

“嘿,罗兰,别躺着了,外面的风景——我是说那一等舱来的美人儿,百年难见!”一个头戴苏格兰软帽的棕眼睛年轻人从房外一边吹着口哨一边三步两步地蹿到他床边,挤眉弄眼——带着一种是男人都懂的轻佻猥琐。

莱斯特翻了个身,脸朝墙壁:“别烦我。”

“嘁,装腔作势的英国佬!”年轻人卷了一下嘴唇,显然对这不冷不热的反应厌恶极了,双手插--在裤袋里走出房门,几个同他年纪差不多的小伙子纷纷围上来。

“怎么样怎么样?”

年轻人呶了呶嘴,摊着手说:“我早跟你们说了,那个英国佬从上了船就没怎么和我们讲过话。要靠他去泡妞,等下辈子吧!要我看,他也就靠着那张脸,谁知道这船票怎么来的呢?”

年轻人挤了挤眉毛,右手大拇指同食指搭了个圈,左手中指朝里一捅,几个小伙子立刻会意地大笑起来,附和道:“瑞恩说的不错,嗨,那些英国佬——”

房间外的喧哗声渐渐远去,莱斯特翻身坐起,长腿搭在上下床冰冷的栏杆上,右手从床铺与墙壁狭小的缝隙中取出一只黑色的皮质琴盒——这盒子看上去年代久远,表面斑驳的皮屑粘在莱斯特的手指上——这让他颇为不适地皱起了眉毛。

莱斯特打开琴盒,红色天鹅绒包裹着一具同样年代久远的小提琴,棕褐色琴身上有被人长期使用而打磨出的漂亮暗光,莱斯特的眼神稍微放柔了一些,用手指轻轻抚摸着琴身和面板。

这算不上一把好琴,甚至因为主人家的贫穷和长期使用而使它音色失准,但它是一把有故事的琴,它的主人珍爱它——这毋庸置疑。

莱斯特拿起小提琴,从天鹅绒的夹层里取出一张被压的十分平整的纸张。

“......which charge to account of S.S.Titanic......”

当这几个预料之中的英文单词冲入莱斯特的脑海,他感觉顶着喉咙的那块沉重的铁块终于坠到了胃里,他的四肢像被填入水泥,僵硬得无法动弹。

杜宾·罗兰还有句话说的很对。

上帝就是个狗娘养的婊--子,你可别指望他能主动对你好。

莱斯特咽着口水,他那固执而粗鲁的父亲,恐怕从未奢望过那个似乎永远也不肯给他一个好脸色的儿子会在短短一个小时内频繁地想到他。

倘或不是身处危难关头,就连莱斯特自己都要忍不住为他喝彩。

“上帝,我需要一杯白兰地......”莱斯特捂着额头,他的手心冰冷一片,以至于似乎连心脏都冻结起来。

这世上没有人能够在经历过一场痛苦的死亡之后,若无其事地迎接另外一场的到来。

火舌舔舐皮肉的触感依然鲜明无比——炽热滚烫,就像从身体内部涌出岩浆那样的疼痛,而他此刻却身处北大西洋,仅有一件破夹克同一床薄棉被蔽体,阴冷的水汽透过钢铁的船舱侵入他的骨头缝——这滋味儿可真是难受极了。

“莱斯特,你看上去不太好,你最好来上一杯伏特加。”一个娃娃脸的年轻人从下铺探出头来,险些被莱斯特青白的脸色吓了一跳,他飞快地爬上楼梯,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并不是发烧才松了口气,“感谢上帝,我以为你生病了。要知道咱们三等舱可没医生愿意来。”

莱斯特半撑起身,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才有些不确定地张口:“......阿什?”

“是我。”娃娃脸年轻人挠了挠脸颊,仍然颇为担忧地说,“你确定你还好吗?”

莱斯特挥了挥手:“我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陪我去外面吹吹风吧,你知道的,我还没好好看过这艘船。”

阿什看上去一下高兴起来,碧绿色的双眼如同两块熠熠生辉的宝石:“哦,天呐,我可真没想到,莱斯特你愿意出去了!哦,天呐,这样的好运,没准还有贵族老爷肯赏我们一杯樱桃白兰地,我知道你爱死了它!”

看到他跳脱愉快如同一只兔子的背影,莱斯特扯起嘴角,稍稍散去了一些笼罩在心头的阴霾。

莱斯特半倚在舢板的铁栏杆上,眸光安静而悠远地注视着天空。

此时正值黄昏,深紫、幽蓝、玫红的晚霞一层层笼罩在北大西洋上空,薄暮的夕阳在沉重的云层后折射出金橘的光线,泰坦尼克号行走在背光的阴影里,如同一条身形矫美的人鱼,充满了力与幻想的色彩。

然而看在莱斯特眼中,这壮阔无比的巨轮,又无疑多了一丝悲壮——仿佛诸神末日的绝唱,它正在一步步接近死亡。

“嘿,莱斯特,快看我拿到了什么!一杯上等的樱桃白兰地!”阿什在不远处兴奋地挥手,他的身侧站着一个个子高挑的年轻男人,容貌看不太清,但是目光犀利精明,此时正富有兴趣地打量着自己。

莱斯特将被海风吹乱的金发别到耳后,拎着琴盒、脚步从容地向一等舱富人群居之地走去,身边不时传来窃窃私语——显然对这妄图打破规矩的穷小子抱以无限好奇和恶意,然而这在莱斯特眼里,似乎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莱斯特渐渐看清了那男人的相貌。

这男人长得十分好,棕色头发,眼珠的颜色略浅,嘴唇红润,皮肤是时下少见的深蜜色。然而他强硬的气势却弱化了五官的优势,使得整个人都像一张紧绷的弓弦,看上去危险绝顶,也不知道阿什是怎么从他手中讨得一杯白兰地的。

莱斯特率先伸出了手,温和地说道:“莱斯特·罗兰,三等舱的提琴手。”

男人抿了抿嘴唇,傲慢地微微抬起下巴,语带睥睨地说:“卡尔·霍克利,一等舱的富商。”

为泰坦尼克号经典男配角这睚眦必报的个性,莱斯特轻笑出声,手臂毫不生硬地伸至阿什眼前,娃娃脸年轻人吞咽着口水把酒杯塞进他手里,然后仿佛赌气地扭开头,看上去委屈极了。

莱斯特没指望这时候的白兰地酒能有多好,然而高脚杯里纯金色的酒液却出乎意料的纯净芬芳——看来做贵族也并非一无是处,年轻人淡淡地微笑起来,轻轻晃了晃杯子,便将一整杯白兰地一饮而尽。

卡尔·霍克利阴沉地盯着眼前动作放肆随性的年轻人,心中因为露丝在饭桌上的失态而升起的怒火越发狂炽。

“这是你朋友向我要来的酒!你怎么敢全部喝光!”

莱斯特用拇指抹去嘴角湿润的水痕,将高脚杯放进经过侍者的托盘里,略带惊奇地看了他一眼——在他的认知里,这可不是一个愿意为三等舱贫民说话的人。

不管是因为什么,莱斯特仍然感激这杯使他整个人都温暖起来的白兰地,于是好脾气地解释说:“阿什对酒精过敏,这样高浓度的烈酒,会要了他的命。”

卡尔·霍克利被噎得肺腔生疼,就听见一旁的阿什兴奋地喊道:“看呐,看呐,大美人儿!上帝,我从未见过比这更好看的女人!”

莱斯特朝着他手指的方向微微仰头,女孩儿绿色镶满**的裙角在海风中轻轻飘荡——她有着一头秀美的红发,身材丰满而结实,宛若披沐着夕阳余晖的美神阿芙洛狄忒,也难怪阿什为她失神,这可果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卡尔·霍克利冰冷的目光几乎能吃人,莱斯特轻笑着:“霍克利先生,为了感谢您的白兰地,可否赏光听我演奏一曲?”

“哦,天呐天呐,拉那个!拉那个!求你了,莱斯特!”阿什的注意力一下子被拉了回来,绕着莱斯特又蹦又跳——他简直没一刻能安静下来。

“不。”莱斯特狡黠地微笑着,“很明显,我们的霍克利先生需要一支更合适的曲子。”

金头发的年轻人举止优雅地从琴盒中取出那具已经十分古旧的小提琴,架在肩上,右手松松地握着琴弓,半阖着双眼,感受着湿润的海风从他脸颊上轻轻拂过。

当弓身与琴弦相碰时,一支低柔甜美的曲子从其中倾泻而出,仿佛是仲夏夜萌芽的苹果树苗,又或者是圣诞节倒垂而下的青翠槲寄生,满溢着酸涩甜蜜的情绪,然而却又因为爱人近在咫尺而无比满足、流畅活泼。

《致爱丽丝》是一首钢琴曲,用小提琴演奏未免显得单调无趣,但所幸眼下的场合也不需要精妙的弹奏技术,追女孩子嘛,鲜花音乐烛光晚餐,只要气氛到了,哪还有人管你牛排是否果真七分熟,小提琴手本身又是否专业呢?

卡尔·霍克利欣喜若狂,他几乎是有些赞赏地看了莱斯特一眼,便脚步飞快地走上台阶,来到露丝身边,女孩儿沉迷地侧耳倾听着这宛若来自夕日的曲调,注意到他的到来,也只是向旁边微微侧了侧身,并未如同先前那样一言不发的离去。

“露丝,我向你道歉。”卡尔·霍克利牵起女孩儿的手,目光诚挚地说道。

露丝却仿佛被触怒了一般猛地回过来,那力道大的几乎让飘扬的几丝红发甩到卡尔脸上,她满脸讥诮地说道:“你存心不让我听完这支曲子是吗?霍克利先生,你哪里有错?你们男人——哈——”     

☆、Chapter 2为了生存

注意到周遭来自一等舱其他有钱人的戏谑目光,卡尔·霍克利整个人都像一块僵硬的石雕,怒火疯狂地舔舐着他的理智,以至于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卡尔狠狠地咬着舌尖,艰难地控制着面部肌肉挤出一个笑:“露丝,你知道——我爱——”

“得了,卡尔,别说那些话,你知道的,我们都不相信这个。”露丝扭过头,眼睛里蕴含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淡漠,朝着他强硬地挥了挥手便离开了露台。

周遭的有钱人在窸窣谈论着什么卡尔已经全然不在乎了,他茫然地垂下眼睛,只觉得露丝说出的每一个单词都化作路易十六颈上的巨斧,将他的心脏劈砍得千疮百孔。

《致爱丽丝》早已停下,莱斯特微微皱起眉,阿什撇了撇嘴:“女人的把戏。哈,看来这富家公子一头热。”

“别这么说,阿什,他好歹给了我们一杯白兰地——慷慨大方的有钱人。”

莱斯特将小提琴收进琴盒里,阿什嘟嘟囔囔的:“伙计,那可没我的份。嘿,你干什么去!上帝!莱斯特,我说你什么时候才能收收你的好心!”

莱斯特转头将琴盒塞到他怀里,俏皮地眨了眨眼:“所以这事儿也没你的份。带着我的琴回房间去,我会给你捎晚饭,没准儿会是一等舱的顶级美味——想想你的蓝鳍金枪鱼和恺撒沙拉,那能好吃的让你吞掉舌头。”

“你看上去不太好,霍克利先生。”

莱斯特从侍者盘子里捞过两杯伏特加,侍者狐疑地看着他——绝不敢相信这一身穷酸的人能享受一等舱的待遇,莱斯特比了比卡尔·霍克利,那侍者才满心不甘地走开了。

“喝杯酒吧,我觉得您需要这个。”

莱斯特递过酒杯,倚靠在栏杆上,眼神里有一种沉重的怜悯。

这有钱人当真是可怜,非得爱上这么露丝·布克特这样的女人。倒不是说露丝小姐有什么不好,只是她离经叛道、痛恨世俗,俨然与这社会格格不入,更不要提能够成为卡尔·霍克利这么个社会佼佼者的妻子。

她与杰克·道森的爱情故事也当着美丽,只是对莱斯特来说,眼下没有什么是比活命更重要的,露丝和杰克固然是这场悲剧电影的主角,却对他毫无作用,远不如眼前这个人——只要把握住他,想必总能有一线生机。

莱斯特浅浅啜饮着高脚杯里的伏特加,脸上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好些了吗,霍克利先生?”

卡尔轻舒口气,脸上终于恢复了一贯的犀利精明,注视着眼前安静饮酒的金头发青年,口气微缓地说:“感谢你的帮助。”

莱斯特扬了扬酒杯:“我可没有这样的善心——要知道,一等舱的酒可比三等舱的好太多了。”

卡尔扯起嘴角,仿佛也同意这样的说法,迟疑了一会儿才说:“......刚才,你都看见了?她有些不太高兴——你该知道,女人总是与机器无缘,她们普遍不喜欢这些地方。”

莱斯特表情温和地点了点头:“可以理解。霍克利夫人看上去脸色不太好,您或许该给她找位医生瞧瞧。”

卡尔似乎松了口气,摸了摸鼻尖,学着他的动作靠上栏杆——只是那从小的教养根深蒂固,他的肩背崩得笔直,看上去不像是放松,更像是受刑。

“......露丝她是个好女孩儿——她念过大学,知书识礼,又是个贵族——我想你能明白贵族对我们这些商人的意义。我确实有些——按她的说法是既自私有市侩的想法,但这并不妨碍我喜欢她,你说是不是?”卡尔表情迷蒙地说着,他向来不是个愿意吐露内心的人,只是莱斯特看上去太过温和无害——他只是个三等舱的,到了美国便要分道扬镳,哪怕说给他听又能怎么样呢?

莱斯特摇了摇高脚杯,轻声说:“的确如此。霍克利先生,女人的想法通常与我们不同,她们想要的——或许是一份更纯粹、更圣洁的爱情。露丝——抱歉,我是说霍克利夫人,她看上去与众不同,受过教育——您知道,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她懂的越多,心里的想法就越多。”

莱斯特垂着眼睛,忍不住对自己嗤之以鼻。

这话说的简直比唱的还动听呢!

爱情,那是个什么东西?比得过严冬里一件廉价的羽绒服吗?

就像他母亲,一个红灯区出身的婊--子,偏要同大家闺秀一样追求那些所谓的爱情,结果冻死在纽约街头——死的时候通身光--裸,如同一条案板上的鳕鱼。

莱斯特绝不相信爱情,那是世界上最无趣最奢侈的东西,是毒药,是猛兽,而眼前这个陷入怪圈的有钱人在他眼里无疑是个可悲到了极点的蠢货。

怎么还能指望这些有钱人的智商上限呢?

一切都只是为了生存,为了活下去而已。

卡尔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道:“你说的不错。同我走走吧,罗兰先生,我想我需要一些你的帮助。”

“我的荣幸,霍克利先生。”莱斯特举起杯子,将伏特加一饮而尽。

卡尔·霍克利果真是个慷慨大方的有钱人,同时也细腻体贴,他并未带莱斯特贸贸然进入一等舱有钱人的世界,而是将他直接带回了房间。

“洛夫乔伊,给我和罗兰先生准备一份晚餐。”卡尔大步走进房间,一边松开领带,脱下身上的西装,一边对管家吩咐着。

忠心耿耿的老管家接过西装微微弯腰:“是的,少爷。布克特小姐呢,不需要也为她准备一份吗?今晚的鱼子酱十分不错。”

卡尔冷笑道:“不用管她,她有她的弗洛伊德就足够了。”

“是的,少爷,请您稍等片刻。”老管家再次弯腰,恭敬地退出了房间。

“请随便坐,罗兰先生。”卡尔摆了摆手,整个人都倚进了沙发里,他看上去有些罕见的疲惫——看来露丝果真对他影响巨大。

莱斯特脊背挺直地落座于一张镶有猩红天鹅绒的圈椅上,双手闲适搭在描着金色浮雕的圆桌边。

客厅里温暖如春,他只穿着一件带着中世纪风情的仿古白衬衫,颜色有些古旧的发黄,但看上去质地不凡,宽大的袖口和领口都有褪色的刺绣——英国佬一贯偏爱这些华而不实的精致。

莱斯特的头发并非纯粹的金色,看起来更偏向于一丛铂金的月光,眼睛是漂亮的浅灰色,他的五官轮廓柔和优美——微笑起来尤为如此,直白的说,哪怕是卡尔·霍克利也没有见过比他长得更好看的男人。

原因不明的,他因为露丝而沉淀了有一段时间的怒火和愤怒消散了一些。

想必他会有一个愉快的晚餐时间,卡尔有些高兴地想到。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3杰克·道森

晚餐意料之中的丰盛,二十世纪的旧贵族们总有这些特权——新鲜的鱼子酱,松软的羊角面包,还有林林总总的牛排浓汤甜点,莱斯特毫不怀疑,仅是这一顿晚餐,他就吃掉了普通人家半年的花费。

“恕我冒昧,你的用餐礼仪十分规范,罗兰先生。”卡尔用放在盘子里的白色餐巾擦了擦嘴角——他的动作看上去优雅又刚硬,一顿愉快的晚餐无疑使他身心放松,颜色稍浅的眼睛里卸下了厚重如铅云的层层防备,反倒兴趣盎然——他当真是对面前这位莱斯特·罗兰先生好奇极了。

莱斯特慢条斯理地将他最后一口牛排咽下肚才不急不缓地说道:“罗兰家,曾经是贵族——不过如今大概已经没落得连祖坟都被人刨光了。”

他略带粗鲁的回话并没有使卡尔心生反感,这有钱人神情严肃地想了一会儿才审慎地说:“抱歉,罗兰先生。”

莱斯特全然不放在心上地笑了笑:“这没有什么可值得抱歉的。前人的光荣是前人的,如果我连为自己赢得荣耀的能力都没有,又哪里有资格去享受这些财富呢?如今我虽然生活清贫,至少不必为了这些白得的东西而提心吊胆——我可忍受不了时时刻刻保持着绝妙的风度和严苛的礼仪。”

倘或不是身份所限,卡尔简直忍不住想为他击节赞叹,他固然不能够赞同莱斯特对贵族地位的不屑一顾,却实在该死地赞同他这自立自尊的想法。

他身为钢铁大亨之子,老霍克利的强势专横有时也让他难以忍受,他已经29岁了,不是一个抱着奶嘴要奶喝的襁褓婴儿,他可一点儿都不喜欢他父亲过多的插手——尤其是他骨子里同样流淌着霍克利家族贪婪冷酷的血脉。

“敬你精妙的言辞。”卡尔举起酒杯,露出一个真心诚意的笑容。

莱斯特微笑着与他碰杯:“敬我们相识。”

......

等到洛夫乔伊进来时,二人之间的气氛已经相当融洽热络,卡尔惊讶地发现莱斯特·罗兰根本不像是一个小地方出身的没落贵族。

他博学、聪慧、优雅,见识不凡,甚至在对待大部分事物上的观点与他十分契合,如果罗兰家族没有没落,他一定能够成为他最好的合作伙伴甚至是挚友。

“少爷,无意打搅您愉快的谈话,可是已经到了晚宴时间。”老管家略带歉意地微微弯腰。

卡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揉着肚子埋怨道:“我都忘了这事儿。上帝啊,洛夫乔伊你可不该给我准备如此丰盛的晚餐,你应该及时提醒我!”

这种贵族云集的晚宴向来是应酬、攀谈的好场所,没几个人会将时间浪费在吃东西上,提前吃一些东西果腹已经成了约定俗成的规矩,但今天的气氛显然过于美妙,以至于极为自律的卡尔都把这事儿抛到了脑后。

洛夫乔伊耸了耸肩,满脸遗憾地向他道歉,卡尔少爷难得有个称心合意的朋友,哪怕他是为霍克利这个资本家姓氏服务的管家,也偶尔会有一些这样的私心,他可不希望一顿不圆满的晚餐毁了这样的好气氛。

“看来,到了我告辞的时候了,卡尔。”莱斯特望着卡尔温和地微笑起来。

撇开别的不谈,卡尔·霍克利实际上是个极具人格魅力的男人——他长相英俊,出身高贵,虽然三句话不离老本行,但不难看出见识也颇为广博。如果换做是别的时候,莱斯特当然会十分欣赏他,并愿意同他交个朋友,只是眼下的局面,却让他没有这样的闲心。

最多不超过三天——

莱斯特稍稍握紧了右手,这真是一个叫人绝望的前景不是吗?

“我很抱歉,莱斯特。”卡尔拍了拍莱斯特的肩膀,转头吩咐洛夫乔伊,“给莱斯特打包一份晚饭,我想你的朋友需要这个。”

“布克特小姐早晚会为你的体贴细心所感动。”

卡尔的眼睛闪了闪,叹着气说:“但愿如此。”

......

瑞恩站在门口死死地盯着盘腿坐在床上享用美食的阿什——上帝,他吃的那些好东西,他可见都没见过,还有一瓶白葡萄酒,他用他的裤裆发誓,那可绝对是瓶价值不菲的高级货。

这见鬼的爱尔兰小子,哪来的好运道!

“嘿,布莱克,我说,你哪儿弄来的这些好东西?上帝,十九世纪的葡萄酒!”另一个室友埃尔文从床上探出头来,吹了声响亮的口哨,“这可比我的全部家当都值钱了!”

阿什大口大口地嚼着羊角面包,头也不抬地说:“埃尔文,别动那瓶酒,那是莱斯特的。你一道吃点吗?要我说,这羊角面包可实在不错!”

埃尔文毫不客气地抓着面包往嘴里塞,呲着牙齿含混不清地说:“感谢莱斯特——哈哈,感谢一等舱的有钱人。”

“走了狗屎运的英国佬!”瑞恩摸了摸鼻子,恶狠狠地咒骂着,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却让他顿时浑身僵硬。

“如果你眼红,你也可以去一等舱走个狗屎运,鲁道夫先生。”

莱斯特一边用毛巾擦着湿润的金发一边柔声说话,他的手里还提着一些别的洗浴用品,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泰坦尼克号三等舱里只有男用和女用两个公共浴室,要不是没有选择,莱斯特可绝不愿意踏进那地方。

瑞恩惊恐地往后退了几步:“上帝,你去洗澡了!”

莱斯特脸上露出一些嘲讽的神色,推开他径自向床铺走去:“是啊,鲁道夫先生,我就快得肺病了,您可得离我远着些——阿什,从我的床上滚下来!上帝的胡子,你吃了一床单的面包屑!”

“嘿嘿,sweetie,保持风度!保持风度!”阿什一下子蹦了起来,莱斯特推了他一把,并手脚利落地把上下铺的床单换了个个儿,“我现在要去甲板上练琴,看好我的葡萄酒,阿什,我可不希望回来就看到你躺平在床上等着我给你演奏圣歌。”

阿什小声地同埃尔文交头接耳:“看呐,莱斯特的嘴巴可真毒。”

“看在食物的份上,听他的没错。”埃尔文同样小声回答。

......

练琴当然只是一个拙劣的借口,事实上莱斯特只是为了现场围观露丝·布克特同杰克·道森历史性的初次会晤罢了——没谁规定绅士非得守着那一套,何况这是1912年,除了八卦,他可没别的乐趣了——这真叫人绝望。

莱斯特穿过一个特别的楼梯通道,那里铁门紧闭,他给看门的船工塞了五便士才能够如愿进入一等舱的甲板——天晓得在电影里道森那小子是怎么来去自如的,尤其是夜间这样敏感的时刻,莱斯特看着船工那贪得无厌的嘴脸,心里简直疼得滴血。

他来得有点儿早,甲板上空无一人,腥咸冰凉的海风吹得脸颊生疼,但眺望着黢黑的海面,莱斯特却罕见得有些激动。

他从琴盒里取出小提琴架在肩上,思索了一会儿才把琴弓放到琴弦上。

沉郁凄婉曲调如海水一般流淌在夜色之中,莱斯特侧着头,拉得有些漫不经心,他喜爱在拉这首曲子时思索问题——打从睁眼开始他就面临着数之不尽的难题和生存的压力,演奏无疑能使他放松很多。

莱斯特十分看好卡尔,倘若这个人愿意听信他的话,那么他们必然能够在这场海难中生还。但目前最要紧的问题显然是获得他的信任并非一件易事——尤其是在他为了自己任性美艳的未婚妻焦头烂额之际,他必须得做些什么,好使得那精明狡诈的商人放下戒备。

卡尔这个人本身当然存在很多问题,但这有什么要紧,无论表现得如何,莱斯特本身也绝非善类,为了活下去,大多数人都愿意牺牲一切能够牺牲的东西!

哦,我们的情圣道森先生当然是那少有的例外。

莱斯特勾起唇角,他一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他当然会给卡尔一些甜头——比如说救下他的命?

比如说适当地提醒他一下十年后即将发生并牵连甚广的经济大萧条?

......

莱斯特猛然收住弓弦,余音在空气里回荡,响亮的鼓掌声自背后响起,一个年轻阳光的声音毫不掩饰夸赞地说道:“真是绝妙的演奏!我向上帝发誓,英国最红的音乐家也不能做到更好了!”

莱斯特转过头,打量着已经走到近前的年轻人,眼睛里带上了一点笑意。

“莱斯特·罗兰,感谢您的捧场。”

年轻人大笑道:“嘿嘿,伙计,别那么严肃,你会让我想到那些一等舱有钱人的做派!杰克、杰克·道森!”

莱斯特耸了耸肩膀:“做我们这行的,总得学着点儿礼仪,谁知道哪天会不会有人请我去皇家大剧院表演呢?”

杰克看上去乐得快不行了:“哦,天呐,你可真有意思!莱斯特,刚刚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lt希伯来的天堂&gt。很高兴你能喜欢它。”

杰克挥舞着手臂:“哦,天呐天呐,千万别这么说!没人能不为这美妙的音乐沉迷,艺术是相通的,我是个画——”

一阵高跟鞋敲击甲板的狂乱脚步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杰克不由自主地别过头,一名身穿黑红色**裙子的女郎飞快地跑到了栏杆边上。

“嘶嘶——上帝,她要跳海!”杰克小声叫道。

☆、Chapter 4跳海未遂

也许是因为莱斯特的存在,杰克并没有同露丝聊那番关于海上冰钓的话题,他几乎是有些强硬地拽着露丝的手臂朝里拖,但逆反劲头上来的露丝小姐明显不愿意服膺于这莫名其妙的年轻人——她几乎是又叫又闹地挣扎着,不出意外的,她滑了下去!

“上帝!莱斯特,你还站着干嘛,快过来帮忙!”杰克艰难地拖拽着悬在栏杆外的露丝——看在帕瓦罗蒂的份儿上,她的尖叫简直快把杰克的耳朵震聋了。

莱斯特摊着手从甲板的阴影里走出来:“我以为你们的气氛刚好——好了好了,别瞪我了,听我数三个数,布克特小姐,相信我,你能做到的!一——二——三!”

杰克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抱着露丝的腰把她拉到了栏杆内侧,莱斯特向后跳了几步才避免了被滚做一团的悲惨结局。

“嘿,伙计,帮我一把——我感觉我的腰——哦,上帝......”杰克呻--吟着伸出手,他被露丝整个人压在了下面——那姑娘几乎被吓傻了,整个人颤抖地躺在地上,眼妆被眼泪晕成了黑色的糊状——啧,这要是叫卡尔看见。

莱斯特嗤笑着伸手把杰克拉了起来——

“嘿,你们是做什么的!滚开,退到一边儿去!你要是敢动弹一下我就要叫保安员了!”三个听到尖叫的船员飞快地从里舱跑出来,恶狠狠地呵斥着他们——眼底满是对三等舱贫民的厌恶和轻蔑。

莱斯特举着手退到了一边:“别紧张先生们,这位女士刚才想要跳海——是我和我的朋友救了她。您应该叫卡尔·霍克利先生来,布克特小姐需要他的安慰。”

“......你认识霍克利先生?”船员迟疑着问道。

莱斯特耸了耸肩,露出一个略微有些傲慢的笑容:“您应该叫他来——准备好毯子和白兰地,而非在这种小问题上与我争辩,不是吗?”

“上帝,他看上去可真像个一等舱的该死的贵族。”船员在心里抱怨着,一点儿也不敢怠慢地去找人了。

......

夜雾冰冷而湿重,莱斯特摸了摸贴在脸颊上凉飕飕的金发——见鬼,它摸起来比出门前更湿了,然后狠狠地搓了搓手臂:“真见鬼,这天气简直要把人的手指头都冻掉了。”

“所以你就该把你朋友的外套也穿出来。”卡尔·霍克利傲慢的嗓音自后方传来,一条温暖厚实的毯子劈头盖脸地砸在他身上——这可绝不是洛夫乔伊的手笔,向来谦逊有礼的老管家可干不出这么没礼貌的事儿。

莱斯特吸着鼻子把毯子卷紧,温和地笑道:“你来了啊,快去瞧瞧布克特小姐,她有些不太好——你知道的,刚才可真是千钧一发。”

卡尔皱了皱眉,一把攥住他的手臂:“你跟我一块儿去,和我说说究竟发生了什么。”

莱斯特想要挣开——这男人的手指坚固得像是钢铁,他翻了个白眼嘟囔道:“Ssh,你们小两口的事儿,干嘛非叫上我。卡尔,这是你绝佳的表现机会。”

卡尔冷冰冰地扯了一下嘴角,大步走到露丝身前,脸上的肌肉扭曲着,控制不住地露出一个厌恶的表情:“露丝,你就不能学着那些贵妇人一样安静些,听话些吗?要知道,我刚为布克特夫人签下一张巨额支票——为了你们几大箱子的衣服首饰,看在钱的份儿上,你能少给我制造一些麻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