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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无雨无晴


作者:君欢

 

文案


山中岁月静好。


有一只千万年织着网的蜘蛛,遇到了一个落魄的书生。


蜘蛛看着书生躲雨、诵诗,经过大树底下传来一阵隐隐的墨香。


蜘蛛爱上了书生。


书生不知道。


可是蜘蛛终究是一只蜘蛛呀。


当那心中满溢的情感再也无法隐藏之时,蜘蛛与书生会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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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索关键字:主角:宛织,闻璟 ┃ 配角:祥瑞,曲儿,单将 ┃ 其它:

 

第一章

我是一只蜘蛛。


自从我有了意识,我便停留在这处地方,即使我并不知道这是何处。我同样不知道的,还有我的名字,我的身世,我不知道自己从哪来,也不知道该向哪去。


我只是知道自己是一只蜘蛛。


这是一种奇异的本能,让我从拥有意识起,便无意识地编织起一张网。同样的,我从不知道编织它的原因,只是不停地吐出粘液,让它在空气中变成一条细细的丝线,然后随着气流的流动微微震动。细丝缠绕着形成漂亮的网状,我又在上边吐出粘液,不断地将它加固。这个动作重复了好久,好久,而我从不知疲倦。


直到一天,一个美丽的生物带着无尽的威严路过这里,尽管我瑟缩着身子,努力降低存在感,他还是停下了脚步。


“哎呀……是一只天地自生的蜘蛛灵啊。”


我可以清晰地察觉出他瘦弱的身躯之内隐藏着巨大的力量,那是让我第一次感觉到威胁的存在。我丝毫不敢动弹,静默地看着他。


“别这么害怕啊,我并不会对你做出什么。”他轻轻笑了,随即问道:“你自从存在起便一直待在这里么?有了名字么?”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


“这可真不错,”他又笑了,愈发地开怀,只是笑容隐隐透出威胁的意味:“跟随我吧,怎么样?”


我无法拒绝,那股若隐若现的危险随着他的话语缓缓将我包围,我心中的恐惧达到了极点。


“我以‘宛织’二字为你命名,自此之后,你便是我的仆,主死仆死;而若我大难不死……你将与天地同存。”


我点点头。接着,那股危险在一瞬间化作一涓细流融入我的体内,暖暖的,极为舒服。只是很快地便分散作点点的光汇入血液里,完完全全与我的身躯融为一体。


“我也不求你做些什么……只为我守候这一方天地吧,若我有一日失去了安身之所……也好留一个修身养息的地方吧。”他喃喃说道,眼中流露出些许的悲伤。我也不做什么,只是静静看着他。


“呵,对你这小虫说些什么呢,你好好守着此处吧。我也是时候离开了。”他说着,转身便消失不见了。我正愣神间,却又听见声音远远传来,似梦似幻:“你如今吸收了我些许的力量,大约是够化形了,只随你的意愿吧。”


我又开始织起先前的网,那美丽生物的路过,只是我漫长的生命中小小的一个插曲罢了,偶尔想起,也曾怀疑是否只是自己午后的一梦。只是身体的血液终究融入了一些什么东西,使我明白自己已经成为他的“仆”,不过这并没有太大的影响。


我依旧漫无边际地织着我的网。


千万年,我看着这片土地从荒芜和寂静,渐渐有了不同生命的色彩。荒凉的山头遍布翠绿,一条不知来自何处的溪流缓缓占据山脚,就连我身旁的一颗小树苗,也随着时光的流逝成了苍天大树。


第一只鸟儿来了,打破了这片小天地的静谧。自此之后,越来越多的过路者选择在这个地方繁衍生息,而那不远处的山谷里,也渐渐升起了袅袅炊烟。


千万年,我在树下织着这一张网,看着日夜更替,四季流转。我看着雁群来了又走;溪水汩汩流向远方;初见时瘦弱的白兔,皮毛已是养的油光水滑,身后跟了一串的小兔子。


千万年,我在树下织着这一张网,听着远方山村的喧嚣,浮华人世的悲欢离合。我听着初生婴儿的啼哭冲淡老人逝去的悲伤,心怀情郎的少女却要嫁给邻村陌生的新郎,日里刻薄的父母为了让孩子幸存宁可饿死,曾经正直的里正因为权欲迷眼不惜陷害发小。


可即使如此,这一切和我又有什么干系呢?没有人会知道村外的大树下有一只千万年编织着网的蜘蛛,而我也不需要去在意外界的生与死。


我是属于这个天地的一只蜘蛛,却又只是这个天地的旁观者。


无论如何,我仍旧编织着我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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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路过大树下的村民开始多了起来。不仅仅是山谷里的村民,似乎连山谷附近的村民也频频赶来。惟一共同的特点是,行色匆匆的村民们脸上都洋溢着一种亮丽的光彩,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随着他们一路上兴奋的议论纷纷,我多多少少知道了缘由。山村里来了个落魄书生,据说是京城落榜的秀才,可不管怎么样,这偏远的小山村也终于有了自己的私塾先生了。孩童们能够上了学,不仅仅意味着能够识文断字,更有了一个崭新的未来——走出山村,去京城做一个大官,不再如他们的祖先般日日在田地里操劳,为温饱而苦恼。


这确实是一件值得期待的、充满希望的事情。


不久后,往来的村民们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晨匆匆赶往谷中山村的孩童们。他们往往三两结伴而行,手中提着午时食用的干粮,肩上则是背着一个小包裹。破旧的包裹有棱有角,里面装的似乎是几本书册。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洒落大地,孩童们便匆匆往山村里赶,直到日落时分才悠悠归家。


不管读书是否是件辛苦的事情,孩童们总是充满着生命的纯真,让心里只装下美好快乐的东西。他们有好玩的一路追逐打闹,把肩上包裹作皮鞭挥舞;有认真的埋头苦读书册,口中念念有词;有善言的高谈阔论,似乎成了朝廷上口若悬河的文官。大树前的这条小路因为他们变得生动而富有童趣,让每个过路人禁不住会心一笑。


我也有些高兴,即使我是一只蜘蛛。


我有些庆幸书生的落榜,正因为他来到了这个山村,我才有了新的兴趣。我一边织着网,一边等待着孩童们的经过。


已是将近正午,小路上却仍是一片静寂。我百般不解,之后才想起今日是初十,按规定是歇息一日的。


百般聊赖。我静静地织着网。


只不过多时,远处便响起了细微的脚步声。


我抬起头望去。


路的尽头出现一个模糊的绿色身影,隐隐辨得出是个身躯瘦长的男子。他后边跟着另一个身穿黄衣的公子与背着包裹的小童。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不多时便走过大树下。只是一会儿的事,我已经把两人看得清清楚楚。


那绿衣男子原来就是这私塾先生。只是见他容颜俊秀,满面红光,一双黑眸炯炯有神,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却是没有什么落魄书生悲哀沮丧的模样。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举手投足之间有着少年人的精气神。他身边跟着的是村长的儿子,似乎两人应了隔壁村庄某位人家的邀请,要去相聚一番。


我只是略略扫了那书生几眼,见着他们快步走过树下,向着村庄去了,便又趴下织起我的网。


初春总是吹着悠悠的风,带着远处新生青草的芳香,柔柔地拂过我的身躯。心旷神怡。只是不知不觉地,风里便夹杂了凉凉的雨丝,滴落在身上,偶尔吃进嘴里,吞下了满满的春意。我织网的速度慢了下来,有些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山雨来了,风也变得激动起来,掠过高高的树梢,满树“沙沙”作响,落下一首春的歌谣。


毛毛细雨很快变成豆粒般大的雨滴,化作一张薄薄的白纱笼罩了整个山谷。各种动物都躲到它们的窝里去了,这片天地只余下山雨的独舞。


在这样静谧的地方,远处响起的匆忙脚步声便显得极为突兀。我直起身子,看着远远的几个身影奔到了大树底下。大树繁茂的枝叶为他们提供了一个避雨的小空间。


“这鬼天气真是的,明明日午还是阳光明媚,没想到转眼就下起了雨。”蓝衣公子抱怨道,一边任由自己的小童用手帕为他擦去脸上的雨水。


正是中午到隔壁村庄去的书生几人。


“哈哈,陈兄,这你可就不懂了,这自然万物的奇妙之处,就在于你总是猜不透它。你以为是晴天正好,它偏偏给你倾盆大雨,就如人生在世难免几番意料之外的挫折。可即便过程苦难,却也别有一番情趣啊。”


“那是闻先生豁达,把经受的苦难也能看作乐趣,我这凡夫俗子可学不了这样的心胸。”陈启正撇撇嘴,对书生的话不以为意,我却对他有了些许的兴趣,明明科考失败,却还怀抱这样的想法。这样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啊。


“陈兄过奖了,这可算不上豁达。要说那些真正看得开的文人前辈,我闻某可是差远了。”书生并不在意陈启正的失礼,微微一笑便是叉开了话题:“这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我知晓陈兄的书童是带有雨具的,不用在意我,你们自可先行归家。”


“这……”陈启正与他的书童面面相觑,看得出他很是想立即归家洗去满身雨水泥污,却又碍着缺少雨具的书生而不好意思说明,雨具只有一副,他又不想借给书生,却使自己成了“落汤鸡”,便只好陪着他一起避雨。


犹豫半晌,他似乎下定了决心:“既然如此,陈某多谢先生的好意。山雨这东西来的快去得也快,劳累先生多等几刻,陈某便先行离去了。”说着,向书生弯腰一躬,不待其说话便穿戴好雨具,与他的书童急急离去了,似乎生怕书生反悔。


书生大约是看透了这个人,他也不怒,笑笑便安心盘腿坐了下来。


雨水顺着叶片的脉络滑下,在书生避雨的地方环起一片薄薄的雨帘。他背卧着大树粗壮的枝干,右手撑着自己的下颔,一副懒散的样子。


我停下了编织的动作,静静地注视他。


他双眼微眯,嘴角轻勾,笑意满溢。他像是天地自然的孩子,只看着雨幕外朦胧的景象,听雨声朗朗,嗅泥土微香,竟是满心的喜悦。


纯净、美好。


雨静静下着,而书生渐渐地有了些许的困意,他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在他的眼皮洒下淡淡的阴影。我又织起了网,偶尔撇他一眼。


第一次有另一个生物陪伴我织网,即使他并不知道他小憩的大树是一只蜘蛛的家。


雨停了。一只蚂蚱从湿润的草丛中跳出,打落草叶上的雨露。


滴答。


雨后第一颗水珠落到土地上小小的水洼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天地由这一声起似乎又活泼起来,大树上、土壤里、洞穴中纷纷有了细微的响动,自然万物历经山雨的洗礼更加生气蓬勃了。


书生被惊醒了。雨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书生站了起来,他踏出大树下的小小空间,又回到了湿润的小路上。正是夕阳西下,远远的霞光穿过被雨洗净的天空,柔柔地洒落在大地上。书生喜悦非常。


“可惜了陈兄,山中雨后的如此美景,才是我所言的‘情趣’啊。”书生感慨,悠悠向村庄晃去。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我听他的声音远远传来,伴着草鞋踏过泥泞土地的声响。


“归去啊,归去。”


混杂着山雨的青草味,久久地回荡在小径上。


“只身归去兮,无雨无晴。”


真是个奇怪的人啊。我无声地嘀咕,内心却似乎有了轻微的波澜起伏,对这个书生有了些许的在意。


他的身影远去,我仍旧织着我的网。

第二章

山中岁月静好。


孩童们长了一岁,却仍是那样天真活泼,不知人间苦难。除去歇息的日子,总是早早起床,结伴着路过大树底下,要到那书生的私塾里读书。


书生也是长了一岁,只是容颜却看不出有什么改变,似乎年轻的活力总是能够侥幸逃过岁月苍老的捕捉。惟一的变化,大约是在放假了的日子,偶尔结伴、偶尔独身,走过小路到隔壁村庄去会旧友。有些时候遇上突来的山雨,又是躲在大树下,细瞧着雨中万物,笑意满满。


每当那时,我总是下意识地爬到能完全看得到他的地方,静静注视着他。心里有些不知来源何处的小雀跃。


不管如何,我仍旧织着我的网。


夏日的阳光实在有些灼人,即使我躲在浓密的树荫下,也仍旧被空气中的温度给烘得昏昏沉沉,有些看不清眼前网上的细丝。


远远地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是什么村民路过吗?我没有心思去看个清楚。


脚步声渐渐近了,伴着一阵重重的声响,我的眼前陡然一片黑暗。


“啊哈哈!抓到了!”一个孩童的大笑传来,随即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在黑暗中仍旧有些愣神,困住我的小空间剧烈地晃动,加上夏日的高温,即使是一只蜘蛛也不免有些头晕。


“姐姐、闻先生,你们瞧,我抓到了一只蜘蛛!”


眼前骤然一片白光,从完全的黑暗到夏日的明亮的阳光实在有些反差,我一时半会儿仍会不过神来,许久之后才想到自己是被什么孩童给抓了去。


用来装我的器皿内壁滑溜溜的,即使如此,我仍旧能够以极快的速度向上爬去。但是抓我的孩童察觉了我的意图,在我堪堪到达出口处之前的一瞬,她一把把盖子合上了。我只来得及向外扫了一眼,不过这也够我看清楚了。


是那个书生,和一个极为漂亮的女子。


心里有些突如其来的烦闷,不知是因为书生和抓我的孩童是一伙的,还是因为那个漂亮的女子。


可我为什么对一个漂亮的人感到生气呢,明明素不相识。是因为她的美貌么?我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力量强大的人说过我已经具备化形的能力。


或许我该试一试?我心想,心情突然好转。


“情儿!你已经十一岁了,怎么还像个小鬼似的毛毛躁躁,小心被闻先生笑话!”女子的声音透过器皿的阻隔传到我的耳里,声音柔柔的,即使是斥责的语气也仍旧甜腻无比。


心里似乎又有些烦闷,我呆在里边听着他们的对话,觉得今天的自己有些莫名其妙。


“好了,情儿平日也是很规矩的孩子嘛,偶尔玩闹没什么关系的,小心别摔着就好了。”书生清朗的嗓音带着一股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