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耽美] 只是当时已枉然


作者:高敬亭

老实说,白祭第一次遇到秦桑的时候,场面并不多么光彩。


那是十月里的一天,天空清亮得像水洗过一般。那时候,白祭还是白家最得宠的小少爷,凭着家势业大,在南城里可以说是横着走,比生来便横着走的螃蟹还要横。每逢出门,好几个家丁前呼后拥,人前马后招呼得周周道道。旁人见到,都只在心底里暗叹,到底是南城富户白家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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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索关键字:主角:白祭;秦桑 ┃ 配角:阿杜 ┃ 其它:


☆、秦桑

老实说,白祭第一次遇到秦桑的时候,场面并不多么光彩。


那是十月里的一天,天空清亮得像水洗过一般。那时候,白祭还是白家最得宠的小少爷,凭着家势业大,在南城里可以说是横着走,比生来便横着走的螃蟹还要横。每逢出门,好几个家丁前呼后拥,人前马后招呼得周周道道。旁人见到,都只在心底里暗叹,到底是南城富户白家的儿子。


白家是做生意的,家大业大,在南城里是数一数二的大户。白家的大少爷白敬辞从小跟着白家老爷,白潜祗,一起走南闯北地做生意,见识广,为人却谦逊,常常深居府中,修身养性,不怎么出门。唯有白祭——那时,白祭还不叫白祭这个名字,叫白敬泽——从小被母亲带在身边,娇惯得很,养了一副油嘴滑舌颇不正经的性子,前前后后都透着一股富家少爷的气性儿。


那一天,白祭在府里待得闷了,便带着自己的贴身小厮阿杜偷偷摸摸地从后门溜出去——前两天他爹还在检查他的功课时训诫他,不准他这些天再跑出去鬼混——阿杜一脸为难的面色,不时劝这位自己打小伺候到大的少爷道:“少爷,咱们今天就别出去了,老爷可还在府里面呢!若是叫老爷发现了,可少不了一顿罚!”


白祭听得烦了,生气地敲了阿杜脑门一个爆栗,不满地说道:“你若是再这样不饶不休地唧唧歪歪下去,就别跟着我去了,自个儿在府里面待着!”阿杜委屈地摸着少爷刚才敲打的地方,心里面权衡着去与不去哪个后果更加严重,盘算着若真是叫人发现少爷偷跑出去了,而自己这个贴身小厮却没有跟在身边照顾,只怕会惩罚得受得更厉害些,一想到这儿,见少爷是铁了心要出去,阿杜只好耷拉着脑袋地跟着少爷偷偷摸摸地溜出了府。


街上倒是一如既往地热闹。商贩小摊们叫卖声沸反盈天。白祭抬头仰望头顶这片碧蓝如洗的天空,觉得自己此刻心情快活得像一只出了笼的鸟。阿杜跟在白祭身边,问:“少爷今天想去什么地方?”


白祭想了一会儿,说:“香满楼。”


阿杜的脸顿时苦成一张比黄连还要苦的脸。香满楼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尽是些吹弹拨奏的歌姬舞女们,虽说比起青楼的□□,这些卖艺不卖身的娼妓自然好了些,但终究还是带个妓字,名声也好听不到哪里去。白祭今年才年满十六,若是叫老爷夫人知道他陪少爷去了这等地方,不打断他的腿都不会让他再进门。他苦巴巴地对白祭说:“少爷,咱们还是别去那种地方吧,那里三教九流的,万一冲撞了可不好!”


白祭正是刚从府里面溜出来的当口,心情好得不得了,偏偏叫这个阿杜在一旁总说些扫兴的话。白祭恼怒地剐了阿杜一眼,没好气地说:“别跟着我!”


自然还是要跟着去的。阿杜跟着少爷走进香满楼,一进楼便闻到一股香味儿,还没有完全走进去,便有人迎上来,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地说:“原来是白少爷!里边请!”


白祭是香满楼的常客,在南城中,富家子弟玩乐之地一般都在这儿。他打开折扇,倒与一般的为追求风流倜傥不同,他只是觉得热了。白祭环顾四周,似乎是在找什么人,阿杜凑上去问:“少爷,你在找谁呢?不然让小的帮你去打听打听?”


迎上来的管事的见此状况自然知道这位白少爷是在找谁,脸上刚刚淡下的笑容又重新堆起来,说:“白少爷,今天依依姑娘抱恙在身,在房中休养,怕是不能出来陪您了。”


依依姑娘是香满楼新来的姑娘,刚来那天,不巧便被白祭给撞上,自此白祭时不时便来找她。说出来也不怕笑话,白祭来找这位依依姑娘,无非也就是在房间里面听听曲儿,聊聊天,打发些时间。若说那床上之事,对于白祭来说,在目前这个年龄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的。他无非是想找个愿意听他讲话的人发发牢骚而已。


听到管事的这样说,白祭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失望之色。既然依依姑娘不在,白祭也没有打算再继续待在这儿,转身便准备离开。忽然在边上传来一阵吵闹的声音。白祭循声望过去,在大堂的西北角坐着几个锦带华衣的公子哥儿,一人怀里一个妆容艳丽的姑娘,正在喝酒划拳,边上的小厮也在为自家少爷起哄,吵吵嚷嚷的。白祭微微簇起眉头。他素来不太喜欢这种热闹。


他转身便抬脚准备离开,忽然与从前方匆匆赶来的一个人撞了个满怀。他被眼疾手快的阿杜给扶住,撞上自己的那人却被反冲到了地上,结结实实地摔了一下。


阿杜正欲站出来训斥地上那个人,白祭忽然抬手拦住了。他看见摔在地上那个人只是一个大约十四五岁的孩子,虽然身上的那身衣服灰扑扑的并不起眼,却长着一张清俊削瘦但是好看的脸,他那双漆黑的瞳孔如最纯粹的宝石一般,看一眼便能被里面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轻易地吸引住。那个孩子从地上爬起来,神色有些惶惑,瘦如竹竿的身子茕茕发颤。其实他自己不知道,他这个样子很容易让人心中升起一股保护欲。


管事的凶起一张脸,呵斥道:“你是怎么走路的!好好走个路还冲撞了白少爷,这些天还没有被教训够吗?”


那个孩子被管事的训斥得脑袋微微低着。像是已经对此习以为常一般,他只是一味地保持这个动作,本就苍白的脸色在背后阳光的映衬下显出一层病态的青。


白祭抬手制止了管事的。管事的立即赔上一副笑容,连连道歉。白祭神情淡漠,问:“他叫什么名字?”


白祭指了指那个孩子。


管事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疑色,但没有迟疑太久,白家的少爷不是他能够得罪得起的。他微微弓着身,说:“他叫秦桑,前两天才买来的,还不太懂事,刚才冲撞了白少爷,小的先带这个孩子向白少爷赔罪了,还望白少爷大人不记小人过,多多见谅!”


白祭簇起眉头看了管事的一眼,说:“你话很多。”


管事的眉头一颤,自觉地往后退两步。平日里,这位白少爷便是脾气顶古怪的一个,管事的暗想,自己还是安静地候在一旁听吩咐便是,既不多言,也不少言,总是不会出错的。但其实别说是管事的,便是白祭的贴身小厮,阿杜,也不明白少爷在想些什么。虽说自家少爷平日并不是那种嚣张找事的人,但论凡这些自己撞上来的,自家少爷也不会好脾气到不管不顾。


秦桑局促地低头站在白祭前面,心里忐忑,并不知眼前这位少爷会想要做些什么。


白祭收回目光,对阿杜说:“我们走。”


阿杜跟上白祭的步伐,离开香满楼,离开之前,还不忘回头再看一眼那个叫秦桑的孩子。不就是比自己长得好看点儿嘛!阿杜心里面酸溜溜地想。

☆、寿辰

十一月份的时候,赶上白祭母亲生辰,白老爷知道白祭母亲喜欢听戏,便从外边请了一个戏班子来家里唱戏。


这两天府里人进进出出,又搭戏台子又准备寿宴,好不热闹。吵吵嚷嚷的,白祭只好窝在书房里面不出来。


上一次偷偷跑出去,结果还是叫白老爷发现了,舍不得罚他,便罚他的贴身小厮阿杜给他看,白祭两眼瞪得圆圆的,两手却被家丁抓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阿杜受了五鞭子,回去一看屁股肿得老高,好几天下不了地。白祭心里面愧疚,叫人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来看,用了最好的金疮药,倒叫外面的人都说,白家少爷是个心善的人,对待下人都如此宽厚。只是一点,白祭也不敢在父亲在家的时候溜出去玩了。


书房里不止他一个人,还有他的大哥白敬辞。白敬辞手里托着一本书,坐在窗边静静地看着,窗外天朗气清,微风拂过他的鬓角也不见他眨眨眼睛。从小白祭就怕他这大哥。也不记得是几岁的事了,那天他午睡醒来,大哥还在睡,他便使坏,往大哥的靴子里面放了几粒硌脚的小石子,而后就欢快地跑出了屋子。等他再想起这事的时候,他爹已经拿着他千辛万苦淘来的那本传奇当着他面撕得粉身碎骨,又罚他抄了三遍《诗经》。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捉弄他大哥。也是从那时起,他明白了一个道理,许多他以为别人知道的事情,都在不知不觉中叫人知道并拿为把柄了。


后来,大哥随爹出门做生意,他才稍稍松口气。大哥在家的时候,他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看。


“大哥。”白祭实在闲得无趣了,跳下椅子,跑到白敬辞身边,一双眼睛骨溜溜地转着。


“什么事?”大哥头也不抬一下,眼睛依然落在书页上。


“娘过生日,你送娘什么呢?”白祭好奇地问。这两天,他可一直愁着不知该送娘什么样的礼。白敬辞将书放下,一双淡漠的眼睛在温和的阳光下泛出一层冷光,这些年,跟着白老爷闯南走北,他的眼睛是越来越冷了。他慢条斯理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又静了半天,才说:“一套从苏州带回来的苏绣。”


“大哥可好,能从外面带礼物回来。”白祭可怜巴巴地说:“我却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什么新意来了。”


见白祭依然一副这没个正经样儿,白敬辞摇摇头,不再理会他,重新捧起书。


见大哥这样子白祭便知道大哥不想同他说话了。他微微叹了一口气,心里面想,也不知道大哥这性子是从谁那儿学来的。


到了寿宴那天,府里上上下下热热闹闹的。白祭给母亲送了一颗寿桃,上面那个寿字是自己专程请会剪纸的丫鬟教自己剪出来的。纵然如此,在大哥送出的苏绣面前,他送的寿桃就显得有些随便应付了。用过膳,白夫人带着一群前来贺寿的各家夫人们一起到戏台前看戏。白敬辞跟着白老爷一起与各位老爷谈生意。白祭带着阿杜慢悠悠地在府里面逛,却不想竟在府里面遇到当初在香满楼遇到的那个秦桑。


与那日一身脏兮兮的不同,秦桑穿着一身碧蓝色的锦绣衣裳,一头黑发被纶巾束起来,脚上踏一双黑缎锦靴,看上去活脱脱一个大富人家里的俏公子。秦桑见着白祭也是一脸茫然,很快眉宇间又浮现出一丝惶然。


阿杜斥道:“你怎么会在府里面?”


秦桑被阿杜冲得有些瑟瑟发抖,他抬起黑溜溜的大眼睛,惶恐地说:“我是随他们一起来唱戏的。”


“唱戏?”白祭颇觉有趣地打量了秦桑一眼,只觉得这个孩子看上去乖觉灵巧,害怕时又像只兔子一样一惊一乍的。他问:“你不是香满楼的吗?怎么又跑到戏班子去了?”


“戏班的佟老板有日来香满楼,相中了我,向管事的买我,管事的嫌我手脚粗笨,便将我卖去了。”秦桑诺诺地说。


白祭忽然注意到,秦桑从袖子里露出的手臂上有着几道伤痕,虽上了一层厚厚的粉,依然狰狞可见。他问:“那个佟老板打你?”


秦桑眼圈忽然一红,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然而他只是凄凄地说道:“学戏总是要受些罚才学得好的。”


白祭刚想再说些什么,这时,从别处跑了一个青衣小倌,他匆匆地向白祭行了礼,神色焦急地对秦桑说:“你赶紧去呢,就到你上了,佟老板可是到处找你呢!”


秦桑只得赶紧随着他匆匆离开。


望着秦桑清瘦的背影,白祭的心中响起一声淡淡的轻叹。


“少爷可是在想些什么呢?”阿杜问到。他也没有想到会再遇见秦桑,他依然记得上个月自家少爷第一次见秦桑时表现出来的异样。这一回依然如此。难不成少爷是喜欢上那个戏子了?阿杜私下和府里其他在外面跑动得多的家丁闲话时,也听说了一些富贵人家的少爷们喜好亵玩娈童,往往在家里面养一两个也是常有的事。他紧张不安地望着少爷,心里默默地祈盼着自家少爷可不要喜欢上那戏子,那个秦桑一看都不是个什么安分的好东西。


白祭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身离开了。




☆、看戏

白夫人爱看戏,这是白府上上下下都知道的。白老爷常在外跑生意,偌大个院子靠着白夫人一个人把持着,也只有看戏这会儿功夫能让她松松了。自打养上了爱看戏的性子,她便三天两头地请戏班子来唱折戏,这回赶上她生辰,白老爷专程请来了城里最好的戏班来府上唱,不仅体贴了她的心意,还彰显了他们夫妻俩的深厚感情,想到这里,她眼角的笑越发温软起来。


说起来,白夫人才三十来岁,生下白祭那年也才十七岁,平日深闺大院里养着,看上去依然年轻,面色白里透红。只是下人们都私下里悄悄议论着,夫人可是越来越慈悲了。不说冬天里常常给城里的乞丐们开仓济粮,平日里,夫人也是一副眉眼间慈悲为怀的温婉,目光流转都带着香火味,手里一串佛珠被打磨得光滑透光。若真要挑出夫人发脾气的时候,也只有从白祭这个从小就惹事的小少爷身上找了。


白夫人端坐在戏台前的最上座上,左右两家坐着王家与谢家的夫人。其他几家的夫人也各自坐在位子上,或品着戏,或窃窃私语。今日台上唱的是《香浓烟》,讲的是一个修仙之人在人世间遇到一位心仪女子的故事。饰演修仙之人与心仪女子的角儿都是南城里鼎鼎有名的,今天花重金一并请过来,想来老爷也是出了不少钱的。


“那茗烟哪,上台唱一次可是要足足一锭银子,更何论那个演铜铃儿的云烟了。”王家夫人说着无比艳羡地探了白夫人一眼,掩嘴说道:“你家老爷可是将你疼在心里面了,才舍得花这大价钱请他们来给你贺寿。”


谢家夫人向来与王家夫人是对头,在白府还未发迹之前,就对着干了好些年。白夫人也知道他们两家之间素来已久的恩怨,据说王家和谢家两家老爷也曾是拜把子的兄弟,可后来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恩断义绝,自此就在生意上对着干了起来。连带着两家夫人见面也是明枪暗箭的。一听王家夫人尽捡些好话给白夫人听,她轻轻笑了一下,笑着道:“这也是白府家大业大,有底气出这钱,妹妹,我可听说去年你过寿辰的时候,请的可是那白云班的人?”


王家夫人被谢家夫人这么一挤兑,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起来。白云班自然是比不上佟老板的登云阁。倒也不是王家就比白家缺了这份钱,只是近年来她年老色衰,王老爷的心思早已经不在她的身上,前两年买回来一个狐媚子做小妾,整日搅得家里面鸡飞狗跳,她的寿辰王老爷又会真正上几分心,不过是左右给个脸面罢了。


白夫人见局面有些僵硬,只好站出来,用她一贯温婉和气的口吻说道:“白云班自然也是好的,我去年寿辰不也请的是白云班么,今年左右不过换换口味罢了。说到白府家大业大,这妹妹可就不敢当了,在南城谁不知道王家和谢家才是鼎鼎有名的大户,谢家姐姐可就不要折煞妹妹了,瞧,台上都演到瞿策带铜铃儿回青铜山了,咱们就好好看戏吧。”